凡煙小說

第9章 【9】我把東西還給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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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希言替張秀汶報了補習社,帶她熟悉周邊環境,教她怎樣坐小巴,去哪家餐館吃飯。

在便利店買新濠通,避開上下班高峰時段。在新濠市區乘坐公共汽車濠幣 3.2 元,往氹仔濠幣 4.2 元,往路環濠幣 5 元,往黑沙海灘濠幣 6.4 元,往機場濠幣 4.2 元。但不要走太遠,我不放心你。不要跟游客搶水蟹粥跟肉松杏仁餅,樓下面鋪的餐蛋面跟公仔面就夠正,只是老板有點色瞇瞇,老板娘容易算錯數。不想吃飯時,去隔壁家吃碗姜汁撞奶,傍晚的燕窩蛋撻新鮮出爐。木糠布丁軟綿細滑,我戒甜食已久,但我知道你喜歡。

當然了,你開心就好。

張秀汶是開心的。原來自由是這樣一種感覺。跟大家在一起,男人也變得不那麽可怕。才上了兩天課,補習社就有同學約她一起出去玩,她驚怯地看著他們。回家告訴高希言,她從厚厚的書中擡起頭來,讓她一切小心。

張秀汶跟同學一起去 KTV,十年前的歌對她來說都是新歌,她只能點聖誕歌曲,Jingel bells Jingel bells,一遍一遍地唱,Jingel all the way,以童聲唱聖詩的奇怪腔調。大家都笑作一團,她不知道別人為什麽笑,只覺得很開心,也笑,笑聲散在黑暗裏。

高希言很忙,早出晚歸,依舊神秘。張秀汶不知道她在忙什麽,也不知道她為何依舊神色凝重。

“希言,你開心嗎?”早餐飯桌上,她給三明治塗上果醬,遞給她。

高希言接過三明治,不回答,只催促張秀汶快點吃,不要遲到。

這些天來,高希言一直在查父親的事。她白天在圖書館,將父親當年發表過的論文全部找出來,又搜索期刊雜志,整理他歷年在新濠聖心醫院的經歷。

《基督山伯爵》裏說,想知道是誰害你,只要看看誰從中得利。

但父親的事情,跟誰有關?誰從中得利?他跟什麽人有聯系?她擰幹熱毛巾,敷在臉上,橫躺在床上。怎麽想,都沒有頭緒。

這天晚上,她回來得晚。背包裏放著父親學術論文,跟他歷年出席活動的雜志報道剪頁影印本。從圖書館出來,她上了小巴,車子開到利來大廈附近熄火,司機下車查看,氣鼓鼓地上車,打電話 call 救兵。其他乘客陸陸續續下了車,高希言也跟著下了車,打算走路回家。

她是在走到距離家還有兩條路時,發現自己被人跟蹤的。

加快腳步,後面腳步也加快。她停下,假裝系鞋帶,後面那人似乎停了。

這附近沒人,要走上好幾分鐘,才能見到亮著燈的商鋪。她加速腳步,身後已經急追上來。沒等她甩開肘跑,已被人一把按在墻上。

是兩個陌生男人,一個嘴裏有酒氣,一個臉上非常得意,大聲說:“果然是你!上次打我們兄弟,累得我們被警察關了一晚上。”那人伸手要拉扯,她猛地揮開他,大聲用英文罵他,假裝聽不懂中文。嘴裏邊罵,邊淡定地轉身要走。

“八婆,還裝!”那人從身後一把抓住她衣服兜帽,將她整個兒扯到胸前,“我認得你!今天被我遇到你,就別旨意走得出我手指!”他一掌扇過去,高希言嘴角馬上流下細血。

又一只手抓住她衣領,將她整個提到跟前,又是一掌,她覺得眼睛冒金星,站立不穩,整個兒貼墻滑下去。那人用力踢她小肚子,另一人卻按住他,提議,“餵,這女的長得不錯,不如帶回去做了她啦。”

“這麽兇!你吃還是我吃啊!不怕她在床上將你捅死啊!”說著,沖她肚子,又是一腳。

高希言抱著肚子,身體弓成小蝦,睜眼見遠處有燈疾速晃來,伴著引擎聲。她扶著墻壁,勉強站起,那人正要繼續踢她,那機車已駛到他們跟前。車上那人戴著黑色頭盔,看不清摸樣,手上執了一柄長棍,向來不及反應的兩人劈去。

兩人下意識用手臂去擋,機車上那人一把扔掉長棍,俯下身,朝高希言伸出手,“上來!”

她觸到他手的一瞬,他用力一拉,她躍上車尾,車子疾駛而去。

“你家在哪裏?”高速的風聲中,他大聲問。

高希言不語。

“你住哪裏?”他再次問。

高希言張口:“你不是知道嗎,周禮?秀汶入住的第一天,她就給你發過消息了。”

是,也許她還要謝謝他跟蹤自己呢。否則他怎可能突然出現,如天降救兵。

周禮扶著她上了樓,她渾身骨頭疼,交給他背包。他掏出鑰匙開門。

張秀汶不在,家裏沒人。

他開了燈,扶她坐下,又問:“藥箱在哪裏?”沒等她答案,已徑直朝客廳僅有的一個櫃子走去。拉開玻璃門,取出藥箱。

他走到高希言跟前,她趴在沙發上,身上白色 T 恤衫竟滲出血水。他陰沈著臉,“我沒想到你竟傷成這樣。待會我們去報警……”

“不,是舊傷。”高希言忍痛呲牙,前額、脖子都是細密的汗珠,“剛才被按到墻上,背上的舊傷,磨破了。沒事的。”

“你忍一會。”周禮找到剪刀,沿著她的 T 恤下擺往上,一路剪成兩半。衣服滲了血,他將布擲在腳邊,低頭,少女背部在眼前完全裸呈,背部傷痕如密密縫。痕跡很淡的,是舊傷,預計兩年左右,淺得近乎看不見。層疊明滅,最上是兩月左右的新傷,正往外滲血。

周禮緊抿嘴唇。良久,他問:“是福利院那些人?”

下一秒,高希言聽到他咬牙切切低罵,人渣。

她忽然有點高興。

他為她清洗傷口,稀釋的消毒藥水在皮膚上,又辣又涼。用消毒棉球沾藥水,在傷口上,從上往下團團滾動,滾一次扔一團。她趴沙發上,雙手枕住腦袋直至麻痹,微微騰挪。周禮說,不要亂動,聲音低切。

她將兩手重新擺好在頭頂,微微側過一張臉:“你找我,有事?”不再是跟他作對的態度。因為他心疼她,因為他罵福利院的人是人渣。

又一團棉球,被他扔在腳邊。他說:“我把東西還給你。”停下手頭動作,他讓她趴著別動,自己坐在沙發邊沿,“一份代碼表。兩年前,師傅寄給你一份代碼表。”

高希言一下激動,胡亂抓過沙發上一個枕墊。擋住她瘦小身體,隔開兩人間一點距離。她急問:“爹地給我的?”

周禮脫下身上外套,扔給她,轉過臉。再轉回來時,她將外套披在前面,裸露的背部朝向窗外,躲在他視線後面。又重覆一遍問題:“爹地給我的?”她怎麽會相信張秀汶的話,以為真是廣告呢,秀汶她什麽都不懂。

“沒猜錯的話,他要給你傳達某些訊息。”

“什麽訊息?”這樣問著,她腦中聯想到那篇學術論文了。雙腳在沙發下摸索,找到那雙拖鞋,踏上,往房間走去。

周禮按住她手臂:“別老這樣慌失失。”

高希言順勢抓住他手臂:“什麽訊息?”

現在,他又再度是那個值得她信賴的禮哥哥。他替她將衣服往上一提,裸露的肩頭被蓋住。“我會告訴你,但先把傷口處理完,OK?”

周禮為高希言背部傷口貼上棉布,她到洗手間換上一件寬大的套頭衫,再出來時,見周禮站在窗前,外面是紅色綠色黑色人流。霓虹燈起伏亮著,大排檔夜市開張,有豪車開來,停在路邊,只為打包一碗熱粥。小情侶坐在桌前,喝著同一瓶維他奶,睜著眼看豪車駛走,又打鬧說笑起來。嘉華西餅四個字,在半空中亮著,投下道道影子,落在周禮臉上身上。他現在像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
她走出來,他轉過頭。他問:“換好了?還痛嗎?”他不知道的是,她早已換好,站在門邊,看了他一會。

周禮打量她片刻,頭轉過來,看看門口。

高希言明白了,他接下來要說的話,不能讓任何其他人知道,包括張秀汶。

“秀汶跟補習社同學出去吃宵夜,沒那麽快回來。”她靜了靜,“到我房裏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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